网络社会年会

第十届网络社会年会(新加坡场)|石可:John Gerrard 与 Stelarc 的作品及其背后的去中心化理想

文 / 石可
翻译/ 崔涵
校对/ 王婧洁

我可能会偶尔会用中文(普通话),因为我想大家都听得懂。我的中文名是石可,任职于南京大学,我拥有戏剧背景,同时从事创作实践、当代剧场表演以及相关理论研究,这就是我的背景情况。

今天的日程安排是讨论约翰·格雷德(John Gerrard)和斯泰拉克(Stelarc)。日程表上提到约翰·格雷德(John Gerrard)的作品时,原本是放在“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这个理念背景下的,但我后来发现,也许今天这个案例(《西部旗帜》)会是一个更好的例子。所以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内容。我想给大家展示的第一张、或者说第一组图片,是来自约翰·格雷德(John Gerrard) 的作品,名为《西部旗帜》(Western Flag),地点是在德克萨斯州。

2017年的德克萨斯州,在这个星球上第一口喷油井的遗址上,他设置了一个装置:一根不断喷射出黑色烟雾旗帜的旗杆。这件作品非常直观,它是碳经济时代一座令人心惊的纪念碑。这里的“雕塑”本身就是烟雾,一个永恒存在的有毒实体。如你所见,周围已经一片荒凉。

他基本上是把这个场景扫描进去了,但我得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它并不是真的“扫描”进电脑系统。他将这套装置扫描成 3D 模型,在虚拟世界中重建了现场,并让这个 3D 版本的装置留在虚拟世界里,作为现实场景的“虚拟替身”(Virtual Double)而存在,而数字版本则在世界各地进行巡展。

所以你可以看到在现实中这究竟是什么艺术作品。这就是所谓的,你很难给它命名。它不是视频,我们姑且称之为新媒体作品,但不管怎么说,约翰·杰拉德把他这类作品称为“数字雕塑”(digital sculpture)《太阳能储备》(Solar Reserve),那是2014年的作品,所以这是实物,而那边就是它的数字雕塑版本。

这不像我们所说的传统意义上的再现关系,其方法基本上是在内华达州重建了一个太阳能热电厂的虚拟版本。这个虚拟鸟瞰的视角是实时运行的。里面有一万面镜子在追踪模拟的太阳时熠熠生辉。

这是一座可再生能源的纪念碑,同时也是一场静默的奇观。下一件作品是《演习(吉布提)》(Exercise (Djibouti)),一群士兵在进行操练,还有一个养猪场,你们知道的,自动化的养猪场,探索了现代系统的匿名性。前者描绘了一群士兵在荒凉的景观中进行无休止的艰苦操练,而后者呈现了一个完全没有人类在场的自动化养猪场。

这些雕塑图景展现了极高的技艺与冲击力,批判了全球化工业和战争中那些剥夺人性和破坏环境的逻辑。即便暂时撇开作品所传达的内容或政治信息不谈。这些也是相当明显的,数字雕塑无疑代表了当代艺术领域一次深刻且复杂的演进。

如果你对艺术史或艺术理论有所了解,就会发现,这在视觉艺术的本体论定义上是一个相当具有革命性的设定,不仅仅是因为它使用了数字工具,更重要的是,它将虚拟空间视为构建雕塑对象和环境的最根本媒介。这些对象和环境拥有属于它们自己的物理逻辑和时间逻辑,这就是他的作品。

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动画或视频,而是由算法驱动的实时模拟,作为持续存在的数字实体而存在。他雕塑实践的核心在于,极其艰辛的创作过程。他首先拍摄数千张照片并将其扫描,抓取数千张现实世界物体的图像。然后,这些数据被用来构建超精细的3D模型。

然而,这些模型并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预渲染的线性视频。相反,它们被放置在游戏引擎中。而在游戏引擎里,它就成了一个受其自身规则所支配的虚拟宇宙,这是关键的区别。每件作品都是实时模拟。所以基本上,真实事物的后续版本就在虚拟世界中自我运行,在某种程度上就像在平行宇宙中一样。

所以,他在题材选择上的敏锐,成功地将这种技术创新提升到了强有力的政治批判高度。他的作品往往可以被看作是能源、劳动力和数据系统的“肖像”。在某种程度上,通过“数字雕塑”,约翰·格雷德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艺术类别。他在某种程度上使用游戏引擎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作为一个工作室,去创造那些拥有质量、体积、光线,以及最重要的是拥有它们自己独立时间性的物体和环境。

下一张,基本上这些都被放入游戏引擎中并按它们自己的逻辑运行,但这一个。抱歉,这一个只是照片,用的是约翰(拍的),因为那是谷歌的数据数据库服务器,谷歌拒绝与他们合作,因为那是他们的商业机密。但在我看来,这个视角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它恰恰审视了我们当代的迷思,即我们生活在一个虚拟世界中,正如教授今天早上谈到的,这些服务器是社会中能耗最高的部门,但它们产出的图像却是虚拟的,对吧。

我想分享的第二个案例是澳大利亚艺术家斯泰拉克(Stelarc),其实是很久以前的作品了。《Ping 身体》(Ping Body),创作于1996年… 30年前了,但这件作品的核心概念是对身体能动性的颠覆。传统上,身体是根据大脑发出的信号来行动的。作为人类,我们就是这样运作的:我的大脑指挥我的四肢,我的神经系统告诉我该说什么。

但这并非像将内部指挥中心替换为一个偶然形成的去中心化网络那样。实际上,这是一台计算机在测量 Ping 值,即信号的响应时间。这种 Ping 测试源于 1996 年,通过互联网发送的辐射状信号,当时的技术还挺原始的。但他们发送了信号,并记录了所有这些数据,所有这些速率,是世界各地的站点与 Ping 到达之间的响应时间, Ping 值以及延迟问题。

低质量连接产生的高流量会导致很高的 Ping 时间。这些数据作为原始且不可预测的输入进入系统,于是,这一系列的 Ping 数据被映射到一个定制的、由计算机控制的肌肉刺激系统。因此,如果你不了解内情,它看起来就像一场普通却又怪异的现代舞。实际上,它是强制性的,可以说它被我们的集体主观性所强迫。

低质量连接产生的大量流量,导致了很高的 Ping 响应时间。这些数据作为原始且不可预测的输入进入系统,于是,这一系列的 Ping 数据被映射到一个定制的、由计算机控制的肌肉刺激系统。因此,如果你不了解内情,它看起来就像一场普通却又怪异的当代舞蹈。实际上,这可以说是被我们的集体主观性所强制驱动的。

这非常深刻。我认为,就艺术创作而言,这是我见过的对这个时代人类状况最精确的写照。于是,Ping 数据系统被映射到了这个装置中。最终的真实结果是:斯泰拉克(Stelarc)的身体被这种全球数据流非自愿地激活了。从东京的一台服务器传来的一个尖峰 Ping 值,会导致选择性抽动、抽搐,等等。

《Ping Body》的操作原理是对身体生物层级结构的刻意颠覆。在正常的自愿行为中,大脑向肌肉发送信号,而这里完全绕过了内部指挥中心,这就是为什么身体变成了数字信息短暂流动的物理非自愿信号(semaphore)。

这就是我想在这里与大家分享的两个例子。但实际上,让我回到另一个领域,一个与本次会议、与当前语境下的听众们颇为不同的领域,也就是科技或基于计算机的艺术。我们来谈谈这种,解构主体性的渴望。

用我们日常语言中的常用词来说,就是对什么是“疯狂”和“不疯狂”的重新定义,以及我们如何定义 “你是疯了吗?” 或者是说 “你是艺术家你一定是疯了”, 这其实是相当哲学的陈述。所以,主体性的消解实际上是上个世纪主要的哲学研究之一,我想说特别是对法国思想家而言,他们对我们的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目前我在谈论像德里达(Derrida)、福柯(Foucault)、拉康(Lacan)这样的人,你知道这些名字,我们其实都相当熟悉他们,基本上是在谈论主体性的破碎。这种思想受到了一位叫安托南·阿尔托(Antonin Artaud)的艺术家的启发,你知道他提出了一个相当怪诞的想法:“我没有疯,但我是我自己的父亲,我是我自己的女儿”,同时,他的写作也真的很令人受启发。

疯狂。那是一个源头,哲学意义上的去中心化的原型,我想说,就我个人而言。从笛卡尔(Descartes)开始,从现代主体性的发明、科学化的自我建构开始,这些都深受欧洲思想家的影响,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我”不是一个固定的定义,一个行动和语言的发起者,我们如何归因或赞扬任何事物、任何行动?我认为这是当前社会在许多方面呈现去中心化趋势的历史基因之一。

我觉得没必要重复,你知道德里达或福柯或拉康的理论,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知道这些,例如福柯谈论知识的权力,德里达谈论没有在场,没有固定的知识作为在场,一切都是差异的,而拉康,我们通过狂野的镜像构建我们的感受力,我们一直在与他人进行这种循环的、分析性的协商。

所以我认为这是当前去中心化思维的第一个要素。在此之前,我想先谈谈中心化的意义。所以基本上有两种去中心化,一种是财政上的,另一种显然是关于治理、关于权力结构,那是最明显的,也是像他们这样的人最常使用的。

但在这背后,问题其实是一个很蠢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多欧洲的年轻人会如此沉迷于这种思想?我认为这是一种文化传统,真的很奇怪现在没什么人谈论无政府主义了,但那些曾经是大观念,非常流行的观念,基本上可以这么说。

将十九世纪传统无政府主义的那些理念,映射到当前比特币世界或区块链中去中心化的修辞、话语和论述中。去中心化作为一种理念,关于我们如何应对权威,如何应对阶级制度带来的困难,所有这些左翼运动试图解决的困难,在上个世纪实际上失败了,也被资本主义理念击败了。

还有,无政府主义,我不觉得我需要重复它所有的理念,反正基本上就那样,对吧?这是巴枯宁(Bakunin)、蒲鲁东(Proudhon)、克鲁泡特金(Kropotkin)。懂中文的人会知道巴金,他的名字就来自巴枯宁和克鲁泡特金。他年轻时,真的是一个非常传统的无政府主义者,以及第三条道路。

他们追求的当然是社会自由。基于个人主义,基于美好社会的理念。但自由有两面,对吧?所以,传统无政府主义与共产主义的不同在于:无政府主义既强调个人自由也强调社会自由。无政府主义者相信,个人自由与社会平等是不可分割的。

在阶级分化和经济胁迫驱动的社会中,一个人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自由的理想不同于古典马克思主义,后者主要关注摆脱由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强加的人性异化的可能性;也不同于自由主义的消极自由概念,即以赛亚·柏林(Isaiah Berlin)所定义的免受干预的自由;而是通过集体自决和没有系统性压迫来实现的积极自由。

对吧?接下来我想说的是,从这群思想家出发,我们进入了这些人的包围圈,进入了这些人。当然,那是小说中所描绘的,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些人,对吧?扎克伯格、马斯克,所有那些所谓的硅谷人士。硅谷自由主义,或称新自由主义,在过去十年或二十年里受到了严厉批评,被我所处背景的人批评。但为什么?原因何在?为什么?

因为,我是说如果你看看他们为社会构建的叙事,你会发现,就社会平等的目标而言,他们与无政府主义者之间有着非常相似之处。这很有趣,但他们并不介意进入股市。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矛盾:让我们去中心化,让我们干掉权威,让我来做决定。

这又是一个左翼运动引领变革的老故事。无论如何,我对此有共鸣,因为如果我们谈论Web3中的去中心化,我对此知之甚少,但如果我从我的角度去观察所有这些重复的叙事,我发现了亲和力,也就是思维方式上的相似之处,我在某种程度上发现了一种内疚感。

所以这群人,他们当然是比特币的VIP客户,对吧。而这个人,在我这个学科里有一个叫理查德·谢克纳(Richard Schechner)的人。他提出了一个叫“恢复的行为”(restored behavior)的理论。什么是恢复的行为?或许你以为存在新事物,但太阳底下并无新事。

因此,上述所有过程都被转移到了Web3话语的象征结构中。那种天真而真诚的理想主义,现在已经被翻译成了比特币、区块链的技术术语,以及数学语言和语言学手段。仿佛记录行为本身的共享程序,即“美德”这个词本身,就能奇迹般地解决人类失败所带来的困境。

Web3背后的去中心化理念,在理查德·谢克纳的意义上,是一种“恢复的行为”。它是一种方言,一种我们试图重新创造的动态机制,但我们又一次踏入了旧故事。作为社会表演的集合,它是对无政府主义、原子论等旧幽灵的表演性重演,也是那只无形的手,倘若我们真的想要一个足够健康且没有巨大伦理黑洞的系统。

如果我们不想要这个,那还是需要监管,对吧?但正如今天早上一位教授所说,数据量过于庞大,无法实现这一点。不过你知道,他们在谈论坚不可摧的加密技术,试图摆脱所有监管。当然,这只是一个神话。

因此,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足够健康且没有巨大伦理黑洞的系统,那么我们可能需要对这一意识形态先辈的谱系发展进行历史考察。回到前面提到的两位艺术家:约翰·杰拉德的作品审视了那个假装不存在的隐藏中心,揭示了“美德”背后其实有着相当沉重且耗能的基础设施。

数字雕塑与其原型之间的关系不是再现,甚至不是相似。它是作为表演性可能性的一个实现了的平行宇宙,同时就是现实。与此同时,《Ping Body》展示了一个实现了的平行状态,展示了在盲目力比多与驱力之下集体侵犯的动态。

我们称之为互联网。互联网既是通信工具,也是全球性的外部神经系统。无论是否去中心化,我们的身体一直接入这个外部网络,各种可见与不可见的力量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塑造着我们的体验和行为。这甚至不是旧的精神分析方式所能解释的,而且几乎不可能断开连接。

如今说我们无法断开连接几乎成了陈词滥调。如果没有 Wi-Fi 信号我们会感到恐慌,至少我会。但无论如何,当前语境下真正的去中心化方式是什么?正如阅读福柯时所提出的问题。

如果我们把《Ping Body》视为一件强行介入的作品,在读者看来,它强行质疑了我们过去所认知的人类能动性、个体性和主体性的概念。现在我们处于所谓的后人类状态,身体边界是可渗透的、多孔的,其行为可以被远程的或非人类智能所控制。

保持一个持有高度加密比特币账户的静态自我,或者留存我们行为的可追溯痕迹,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自我的概念恰恰是那种焦虑背后的东西,从而声称我们的身体已经过时了,这正是斯泰拉克作品的核心理念。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们的身体已经过时了。

如果说斯泰拉克的表演是某种长久以来的哲学的直接体现,即人体在生物学上是不足的,这其实是同一种东西,这是我们人类失败的标志和信号,对吧?身体不是一个主权实体,而是技术系统的延伸物理执行器。如果动作不再是意识的表达,而是网络流量的症状,那么这件作品的怪诞特征就很像是荒谬的例证,而不是其正确性的证据。

我想我试图说的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真正去中心化,实际上不是关于权力或治理,而是关于重新思考意义,关于自我的意义离开我们,关于我们如何应对这个系统?因为我们似乎总被一种义务所牵制,始终试图去重塑系统。

我很抱歉用这种老式的念稿方式,因为用的是第二语言。但我认为,如果我可以重新表述整件事的话:正如我所说,这就是对我们当下状况的描绘。你可以持积极看法,也可以持消极看法,这并不重要。

我认为第二点是,我们当然需要研究 Web3 或其他类似的新发明,研究我们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新设备,用我们现在使用的术语来说,也就是计算机术语。因为它过去是、现在也是以这种方式建立起来的。但我建议再次去研究那些人,那些思想者,去看看并思考:为什么那个时代的矛盾会在这个时代重演?所以,这就是我今天想与在座各位分享的内容。非常感谢。

讲者介绍

石可

石可,诗人,剧场工作者。南京大学全球人文研究院副教授。英国阿诺尔菲尼中心合作艺术家。北京大学本硕、英国布里斯托大学博士。主要学术研究方向为戏剧美学、戏剧现象学、当代艺术表演。出版英文专著Embodiment and Disembodiment in Live Art, 2019, London: Routledge. 在一流学术刊物发表中英文论文二十余篇。戏剧和行为艺术作品在京、沪、伦敦、巴塞尔等地上演。长期在高校从事非职业戏剧表演和艺术表演训练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