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讲座

石田英敬:梦的权利 — 数码时代中梦的解析

讲者:石田英敬(东京大学)

翻译:姚雨辰

简介

去年在日本我和另外两位分别在东京和伦敦的同事一起借由东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一卷叫 做《数码文化研究》的丛书,共三册。当然了,目前还没有中文版本。我现在正在致力于推广这个数码文化研究,和包括法国的斯蒂格勒在内的许多世界知名的学 者一起,我们建立起了一个数码文化研究网络,2012 年起我所在的东京大学作为日本的代 表也参与其中。

两天前,我在同济大学做了一个演讲,题为“知识的数码转向”,旨在揭示这股新浪潮在跨 学科学术研究领域里的利害关系。那么今天在中国美术学院,我的演讲还是集中在知识的数码转向上,但是更多的是从美学和 艺术角度出发。其实在日本时我与来自东京艺术大学的学生有过很多的合作,接下来我也会 提到一些。

在三月时我和我的朋友藤幡正树(他是一位媒体艺术家,也是东京艺术大学电影和新媒体系 的系主任)一同参加了在东京新媒体艺术中心举行的一次研讨会(ICC 是全球第三大、亚洲 第一座新媒体艺术馆),之后我也会再次提到。

一、数字时代下的“梦”与“权力”

今天我演讲的主题是梦,或者说做梦的权利。两周前,我和一群法学家一起参加了京都的一 个研讨会。当时我就谈到了这个做梦的权利,虽然我还不清楚这个权利在法律条文中的描述 和地位。但是我认为现在这个权利受到了威胁。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认为其实梦可以被看作是 一件很私人、私密的物品,但是未来情况可能会有所改变。

今天在座的都是美学领域的专家或者实践者,而我认为做梦,不论是个人角度还是集体角度, 其实都可以被看作是一项艺术活动,因为艺术家们其实都是所谓的“做梦的专家”或者说是 社会里的“梦想家”。所以意识到当今梦境在数码时代的处境,了解梦境的技术,以及其对 于艺术活动的利害关系等等,这些其实是很重要的。

从法律和认识论上来说,其实梦的地位是很复杂的,因为梦是一个超越有意识的主体的概念, 所以这样来说其实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梦的地位都是很有趣的,因为它很混乱,也 很难被界定和描述。

如果把它当成一个法律问题来看,其实这也与艺术家息息相关,因为往往一项关于梦境的新 技术开始走向社会化和经济化,艺术家就会被直接牵涉到,因为这些都是他们的研究和活动 领域。 所以这个做梦的权利也变得越来越经济化:因为它开始具有经济价值。要注意的是,这里我 所指的“经济”,指的不仅仅是商业化,同时也是一种欲望上的价值。所以我认为现今这个 关于梦的议题很现实,因为我们正处在这个技术发展的时代。

刚刚提到的我在三月时组织了一场主题是“数码时代下梦和权力”的研讨会。其实这个主题 中提到的“梦”并不是一个很模糊的主题,它指的就是“睡眠”以及“做梦”这样一个生理 及心理活动。这样做的目的是邀请人们来思考一下梦的技术化以及探讨一下在当代社会中 “梦文化的危机”这个问题。

举个例子,几乎每一个参加研讨会的人都会提到乔纳森·克拉里的书《24/7:晚期资本主义 与睡眠的终结》(Jonathan Crary 是美国当代著名艺术史家,视觉艺术、电影、摄影研究专家, 哥伦比亚大学当代艺术与理论迈耶•夏皮罗讲座教授,“区域出版公司”(Zone Books)的创 始人)。我认为这本书的重要之处就在于它指出了在 21 世纪的资本主义下睡眠已被全天候、 不间断的当代生活方式所打扰,最终导致了“睡眠的终结”。他为人们拉响了警钟,就像他 书里写的:“在全球各种富裕行业中,曾经的消费主义已经扩张成了一种 24 小时全天候的个 人化、个性化的技术以及强制性的沟通活动。”

事实上,对于从 20 世纪发展过来的当代文化资本主义下的“注意力经济”,“睡眠”和“梦 境”是唯一被保存下来的领域。但是在 21 世纪中全天候的资本主义下,当用户在睡眠中时, 电脑即使在睡眠状态下也还是与外界联结运作着,其实这在意义上也与信息社会以及德勒兹 提出的控制社会理论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些也可以从梦境解码领域的技术发展看出:人在睡眠状态时可以与机器的睡眠状态联系起 来,实现技术上的外在延伸。这样就可以实现对人们的梦的扫描和解码分析。这样借由技术 获得的资讯都构成了当今社会的秩序。

这意味着人类精神将永远都与机器相对接。这也正是为什么当今社会会慢慢进化到一个全天 候 24 小时的资本主义控制型社会,我称其为一个高度控制型社会。

其实现在也开始有人工智能开始拥有了“做梦”的能力,一个例子就是 Google 发布的一款 新系统“Deep Dream”,建立在“人工神经网络”(Artificial Neural Network,一般简称神经 网络)算法的基础上,可以识别图像后作画。英国卫报当时对其的报导标题是这样的:“是 的,安卓系统真的会梦到电子羊”。

二、睡眠状态下的生活和梦境解析

在这个全天候高度控制的资本主义社会,由上世纪技术资本主义发展下生出的尤尔根·哈贝 马斯的 “生活世界殖民化” 理论以及所谓的“意识产业”和“存储器行业”都在一定程度 上渗透到了睡眠和梦境这两个无意识的领域。福柯提出的“生命政治学”中也涉及到了这个 领域。

让我们先回到上世纪初,弗洛伊德在他的论文中有这样一个论述:“梦是让人们实现愿望的 地方。”那么梦境解析的技术和人类历史上关于梦的各种不同的知识和认识间的关系到底是 如何的呢?

当人在睡眠中做梦时,机器也在睡眠模式下对于梦境做着解码分析工作,这将不再只是一个 幻想而已!人们在梦中的所有“欲望”现在都能被这些先进的技术解析出来,这些都是发生 在人们醒来之前的,而醒来时的所有活动又会被另外一个人工心理回路所分析。所以整个做 梦的活动都是可以通过这样分析的,当然有可能做梦者他自己也会有自己的分析。

当然我并不是佛洛依德派的一员,但是最近我开始倡导这一种“回归到弗洛伊德”的做法。 原因就是资本主义已经将我们带入了一个连身体欲望都能由技术被深度解析的时代。所以我 有这样一个预感,在认识论上这将会给梦的各种解析带来矛盾和冲突。《梦的解析》这本书 回归时也会给我们带来完全不一样的认识与理解。或者就像符号学创始人皮尔斯说的那样: 到底谁才是梦的解析者——机器还是人类?

三、《梦与存在之序论》福柯(1954)

现在稍微偏离一下我之前的论点,当我在为这场讲座做准备时,我想到了福柯 1954 年的第 一部作品。通常来说我们都认为福柯是在 1960 年出版了《疯癫与文明》后才成为一位大家, 之后他开始涉足临床医学、知识考古学、性史、规训与惩罚等各个领域探讨知识与权力。但 其实远在《疯癫与文明》之前,他为宾斯旺格的心理学著作《梦与存在》所作的序言才是他 的第一本书。

所以现在我认为要用一种更准确的态度来对待福柯提出的这个关于梦的问题。在如今这个数 码时代,我们必须要用一种更精准激烈的方式来探寻知识、权力以及技术之间的关系。当然 最紧要的是我们不能再将有关梦的问题放置于权力和技术探讨范围之外,其实这三者是紧密 相连的。一种更强有力的、能把这些问题都联系起来的思维方式正是我们目前迫切需要的。

四、无睡眠的资本主义和其产生的破坏

我现在讲的这个问题也很重要。前面提到的克拉里的那本书《24/7:晚期资本主义与睡眠的 终结》的开篇就由一项军队内训练战士不睡觉的思考引入。 但是娜奥米·克莱恩所著的《休克主义:灾难资本主义的兴起》一书,开篇也讲到了酷刑技 术的发展史。她提到了在上个世纪 50 年代在加拿大一所大学内进行的关于休克酷刑的研究,

这项休克酷刑的目的是让犯人丧失对白天黑夜的概念判断,最终实现对犯人个性的初始化、 使他们丧失人格。这本书探讨了 1950 年代发展起来的酷刑技术是如何被智利和阿根廷的军 方集团和权力组织投资和加以利用的,并最终成为了上世纪 70 年代保守主义革命时期(由 米尔顿·弗里德曼提出的)新自由主义的试验田。 所以在我看来酷刑不仅仅是一种残暴的野蛮行为,同时它也是一种技术力量在心理和肉体层 面上的复杂体现。克莱恩认为只有通过对社会进行这种“初始化”行为才有可能在经济上融 合进新自由主义。像福柯所说的把监狱运作看成一个模型,从各种酷刑实践中得到的知识都 可以像一张看不见的图一样在“睡眠状态”中散布渗透到社会各方面。

在当今世界,斯蒂格勒认为技术创新的关键词就是“破坏”。不同于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 特所提出的“创新性的破坏”,这个“破坏性的破坏”的概念震惊了许多人。这种新自由主 义下的资本主义的破坏性,用克拉里的话说也就是“晚期资本主义”,它就植根于人类睡眠 的终结以及梦境的危机上。这些都是对我们今天所要探讨的问题的背景分析。

因为在资本主义下的这种破坏性指的就是终结人们的睡眠,如果在这种资本主义下我们讨论 关于解析梦境的技术,那么其实它们有能力让梦境自己产生幻境,就像我在前面提过的谷歌 的 Deep Dream 系统。科幻小说作家菲利普·K·迪克已经写出了《机器人会梦到电子羊吗?》,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马上就会做有关于人工智能的噩梦了。

五、梦的文化:梦与现实的不可判断性

与梦境殖民化的实现以及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幻觉技术化相反的是另外一种文化上的思考,也 就是梦境与现实的不确定性。当如今全天候的资本主义社会利用技术威胁到了人们的梦境,我觉得有必要回归到梦的文化 上来:其实每个文明都应该已经有了自身关于梦的文化。 如果是在日本的话,这个文化是怎么样的?中国呢?

在 2011 年 3 月 11 日东日本大地震发生后,日本人民都开始越来越认识到佛教概念中“无常” 的重要性。在这样一种自身文化记忆中已经对生活暂时性、不确定性有很充分认识的情况下, 日本社会普遍认为梦境和现实之间的区别是非常不确定和难以判断的。所以现在我觉得有必要回到日语的语义层面来探寻文化与语言之间的关系。这也将会对这个 已经被技术化的社会产生帮助。

例如说,“现实”在古日语中用“現 Utsutsu”来表示。但是很快这层意思就被另一个习语 “Yume Utsutsu”所介入,语义上则代表了一种介于现实与梦境间无法区别的状态,或者说 是“梦的现实”。Utsutsu 这个词开始被用来指代一种睡眠和梦境状态,它还有一层意思是虚 空或者空虚,像梦境一样虚空,从一个动词“漂浮、移动”变化而来,指代了一种漂浮于梦夢境与现实之间、时空上半梦半醒的状态

其实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我相信中文也一样,其中一个例子就是《红楼梦》。 就像《追忆似水年华》这本小说开头描写了有关睡眠的经历,《源氏物语》中也充满了类似 这样介于梦境与现实的描述:一个接着另一个,来实现时空的转换。《红楼梦》开篇也是虚 实难辨。日本唯美派文学大师谷崎润一郎就非常擅长描述这类场景。 下面就是他翻译的一首来自《源氏物语》的和歌。 見てもまた逢ふ夜まれなる夢のうちにやがて紛るる我が身ともがな

“So few and scattered the nights, so few the dreams.

Would that the dream tonight might take me with it.”

 (Transl. by Edward G. Seidensticker)

Utsutsu 与 Utsuru 押韵,Utsuru 是有移动、反思等意思,实质上也是对“现身”所反映的一 种短暂生命的一种反思,这几个词在意义上也实现了双向的转换。 这种梦境文化的普遍存在性让我们意识到梦对于人类甚至是动物的生活都很重要。

六、异相睡眠 vs 幻觉技术

因为有了法国神经病学家米歇尔·朱维特的理论,我们知道了异相睡眠阶段,也就是 REM 睡眠,多数在醒来后能够回忆的栩栩如生的梦都是在这快相睡眠阶段发生的。 根据维基百科,眼球在此阶段时会呈现不由自主的快速移动(这也是为什么这个阶段被称为 快相睡眠),伴随着肌肉无力状态以及非常规的呼吸,心跳频率和体温。在这个阶段,大脑 神经元的活动与清醒的时候相同。在这个阶段盆腔器官还会产生勃起现象并导致最终的射精。 这其中的脑电波其实与醒来这个过程的脑内活动相似。

或许应对梦的危机的一个解决办法就是恢复梦自身矛盾的地位,当你在做梦时,其实是很难 与现实区分开来的。 而幻觉则是梦的对立面,虽然在弗洛伊德心理玄学的角度来说梦在投射机制上来说也是充满 幻觉的,他认为:人们在睡眠状态下时,人体的机动性处于停滞状态,而人脑内的精神结构 开始反向运转,开始了所谓的“回归”状态,也就在这时这个精神结构开始向脑内投射一些 白天清醒状态下看到的一些片段和影像。这就是他概括出来的整个做梦的过程。 另一位对弗洛伊德理论持批判态度的知名神经病学专家阿伦·哈伯生则还是认为梦的作用更 大程度上还是在于用其自身的逻辑重新组合出权力关系。

七、数字媒体下的艺术创作和批判

所以现在我们有必要来问一个美学上的问题:如何在数字技术环境下进行艺术的阐释? 不论是谷歌的 Deep Dream 系统还是日本国际电气通信基础技术研究所(ATR)的梦境解码 器,都不约而同地将梦与实际存在的图像联系到了一起。但是这样做在另一方面也丧失了对梦境自身矛盾、不合理的特性的认知,其实这一方面才是弗洛伊德或哈伯生所认为的梦的首 要特性。 这样看来,对待梦境时,不遵从上述那些企图解释梦境的做法也是很重要的:对梦境的遗忘、 延迟或误解来得比准确地记起梦境中发生了什么更重要。正因为每个人有关于梦的经历都是 如此碎片化的,所以才给对梦的解析提供了无限的可能。

其实还有一些艺术家的数据图像作品,它们并不一味地追求逼真、让观者身临其境的效果。 我最近与藤幡正树合作,一起利用 AR 技术(增强现实(Augmented Reality,简称 AR),是 一种实时地计算摄影机影像的位置及角度并加上相应图像的技术,这种技术的目标是在屏幕 上把虚拟世界套在现实世界并进行互动)做了一个项目。这种对增强现实技术的利用其实与 刚刚提到的 YUME UTSUTSU 的例子很相似。面对一副数字图像时往往有两种态度:到底追求 的是逼真效果还是批判性地使用。YUME UTSUTSU 的例子事实上是对现实和梦境的批判,这 与日本社会普遍认为世界是无常、短暂的观点很有联系。这其实也是一种应对生活中梦境的 智慧,实现了让现实与梦境把彼此当成相对物来处理的可能。有了梦境,人们才有了批判现 实的能力,同时这也为人们看世界提供了一个与梦息息相关的新视角。这在我看来,无疑是 对梦境和艺术的完美利用。

八、如何照看好我们的梦

在形而上学意义上来说,技术的存在性倾向于利用梦境来消除或解释现实中一些矛盾的存在。 但其实如果这些基本的矛盾存在都被清除了,世界上也就没有了梦。这样说来,我们拥有的 将只有幻觉。

所以我认为我们必须要照看好我们的梦,正因为有了这些梦,我们才能在现实生活中与一些 不合理现象和谐共处。我们有必要回归到这种不合理的梦文化中去。要这样做的话,我觉得 有必要来一个普鲁斯特式的开头:

“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

或者引用涅槃经中的圣歌:

Today crossing the heights of illusion,

neither hollow dreams

Nor char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