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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届网络社会年会主题演讲 | 东浩纪:不是政治动物,而是资料库动物–朝向一个政治的半透明介面

第一届网络社会年会
时间:2016年11月15日早上
地点: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水岸山居会议室
讲者:东浩纪(Hiroki Azuma)东京大学博士,哲学家与批评家
译/卢睿洋 校译/黄孙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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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要感谢许煜。很荣幸很开心能才加这场大会。

昨天有人说我在中国美院很出名,甚至在场听众里就有很多读者。我不太信,即便在日本我也没那么受欢迎。老实说,我有点小紧张,生怕让听众失望了。我是个批评家而非学者。我曾今在一些大学当讲师和教授。我写过一些哲学类的书,有一本是关于法国哲学家德里达。其实我离开大学有几年了,我不再属于任何学术机构。所以请留意,我的论述原则上是没有学院基础的。补一句,即便我是个批评家,我可能也没资格参加这个会议。我想在日本之外,我最有名的书是关于御宅族的那本,御宅族是日本流行数码视觉文化的消费者。已经有多语言的翻译,包括中文英文。我猜可能也是因为这本书我才被邀请参加会议。

然而,日文版其实15年前就出了,我承认有些对御宅族的描述已经过时。15年来御宅文化改变颇多。尤其是它的政治立场和社会地位都改变了。当我写作时,御宅族是文化小众,被社会压抑的边缘人群。而今他们成了多数,充斥在日本普通人的生活中。

你们大概听过“酷日本”这个说法。这是日本政府的说法,意思是日本政策支持动画、游戏、偶像明星、卡哇伊等等。御宅族已经被我们的社会完全接受,甚至成了日本民族和官方的骄傲。坦白说,我对御宅族现象已经不像以前一样感兴趣了。我敢说御宅族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评论了。它现在就是主流文化工业。

酷日本(日语:クールジャパン;英语:Cool Japan)是日本政府向海外推销国际公认的日本文化软实力所制定的宣传计划与政策 图片来源:黄明堂

 

所以我接到邀请函时不知所措,我现在还是不知该说什么,但总是得说点东西。今天我来谈谈人类和政治的关系——也是我两本书的联系:《御宅族》,《一般意志2.0(General Will 2.0)》。你们有些人可能已经读过,两本书都已经翻成英文。《御宅族》谈的是流行数码文化,《一般意志2.0》则关于信息社会和民主。两个主题看起来毫不相干,其实联系紧密。接下来我就说说怎么个联系紧密。

我希望能对今天的板块主题有所回应:网络社会的新生态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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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问个简单的问题。从哲学上说,人类是什么?众所周知,哲学家们有个著名定义。亚里士多德说,人是政治的动物。那么,什么是政治?我认为政治政治的本质是划界,是划定边界的行为,区分内部和外部。听到这个定义,你可能会想起下一届美国总统川普的演讲——但我说的划界并不仅仅是民族主义和排外主义的意思。

政治(politics)的词源是城邦(polis),一座城市、一个共同体、一个公共领域。我相信任何政治行为原则上都需要划定共同体的内部和外部;也就是说要区分哪些事情是值得在共同体成员中公开争论的政治问题——而其他事情,私人小事就不值得公开讨论。大家知道,性的问题曾经很久都被当成私人问题、非政治问题,直到最近才改变。

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到这种划界的政治行为是多么深地扎根在现代政治思想传统中。举两个反差明显的例子。一个是施密特(Carl Schmitt),一个德国男人,是所谓的右翼法律哲学家,一个是阿伦特(Hannah Arendt),犹太女性,所谓的左翼哲学家。他们俩的意识形态和政治背景截然不同,彻底相反。一个是德国人,亲纳粹,一个是犹太人,被流放。但一个有趣的征兆是他们对政治概念的理解有交集。那是什么呢?

一方面,施密特在1927年出版了著名的,或者说臭名昭著的著作《政治的概念》。他在书中论述,到底什么是政治,政治判断的本质是什么。他认为必须在形而上层面上清楚地把政治判断与经济判断(是否盈利),道德判断(正义或邪恶)或审美判断(美丑与否)区分开来。他的答案是:区分敌我;这也就是区分共同体、国家的内部和外部。

而且,有趣的是施密特对敌我的划分和对公私的划分联系紧密。他在书中强调,我们不应混淆公敌与私敌。私仇,那种叫人恶心的感觉,它本身是不能也不该构成政治的,施密特说。我觉得这个论点非常重要,尤其是考虑到当今欧美的政治变局,更应该深入理解和阅读它。我的意思是,人们对难民、外来者的私人怨恨加载在新的社交媒体上,累积起来,这个现象是理解当前世界局势的关键。我一会儿再谈这个问题。这方面是施密特,另一方面我们来看看阿伦特。她又如何呢?

她在1958年出版了著名的,但并不臭名昭著的著作《人的条件》。她说道,人类本质上是政治的,而且为人的条件无非是政治起来、在公共领域做出政治行动的潜能或权利。我对她所言非常尊重。我知道,我们大家都知道,在她把人的条件和政治的条件等同起来的论述背后,是一个犹太女性在纳粹时期被流放的难以想象的艰难的体验。我尊重她,但同时我也要指出,她对政治的理解与施密特非常接近。

在她的书中,她将公与私,城邦(polis)和住家(oikos)断然分开,也就是说将政治与其外部分开,将有头有脸有名字的个体和无名的集体分开。为什么这么分?她在书中用三个范畴来分析人类活动总体。一个是行动,另一个是创作,最后是劳动。简单处理,我先不管创作。在我们这个上下文中,重点是行动与劳动的对照。

行动意味着政治行动,当一个人的言说是在处理我们的共善(common good)时,他/她身处公共领域,露出自己的脸庞,用自己的声音来发言。根据阿伦特的说法, 劳动则意味着挣钱,按小时计费,是任何人都能去做的事,是无名的工作。她声称政治只涉及行动,而无关劳动。阿伦特说劳动的问题只是经济问题,而非政治问题。她认为现代政治的衰落和故障就在于人们混淆了政治问题和经济问题。对我而言,这个结论似乎与施密特很接近。

施密特和阿伦特都把政治或人类定义为处理公共、共善的能力,划定政治利益的界限的能力,也就是说排除非政治,排除不值得在政治上来争论的人和事。

2016年7月21日皮特.泰尔在共和党大会上发言

大家还记得皮特·泰尔(Peter Thiel)吧,它是PayPal的创立者,一个亿万富翁,也是川普的有力支持者。数月前他给共和党做演讲时说,冷战结束前的数十年,美国政治家都讨论怎么干掉苏联,而现在大家都在说些什么样的厕所合适什么人一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说这种情况必须扭转。这个发言非常重要。他说的就是要重建政治与其他事务的界限。所以泰尔不是个简单的右翼分子。阿伦特至少在这一点上会同意他:有必要重建政治与非政治的界限。

亚里士多德对人的定义依旧强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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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进一步。

亚里士多德的定义依旧强健,依旧活泼。不论是自由派还是左派的政治思想都认。我们还无法想象一种不分内外的政治。然而,眼前的事实是,区分政治与非政治不再容易。相反,政治分界失效、崩溃随处可见。界限在哪,我们无法达成共识。决定当代社会政治的问题是:什么是政治问题,什么不是,谁说了算

为什么失效?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文化原因。或者说意识形态、上层建筑原因。或者经济方式的原因。问题在于资本主义或者说后现代主义。我们活在一个全球化、自由化、后现代、消费导向、“政治正确”的社会中——至少大多数人都乐意相信我们活在这样子的21世纪中。所以我们无法接受一条介于政治与非政治、能与外之间的稳固界限。在这个时代中,我们被一股形而上的力量逼着把外部吞下消化成内部,不断把外转变为内,把私转变成公,住家转变成城邦。换句话说,阿伦特在《人的条件》中努力维系的界限消散了。如今我们掉进了厕所政治中。

这个过程有好多名称;比如按德勒兹(Deleuzean)的口气说,叫做不断解域,按德里达(Derridian)的叫做不断解构。大家都知道,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曾在《后现代状况(1979)》中称之为宏大叙事的崩溃。以上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更加简单。是技术上的,或者说物质性的,基础设施上的原因。它是信息技术带来的问题。信息技术的本质在于抹除物理距离——这至少在地球的尺度内做到了。所以信息社会诞生了,传统地缘政治思想就解体或失灵了。可以回想一下,施密特在书中已经指出,交通和远程交流技术的发展会毁灭政治——终结政治的动物。

在信息时代,是敌是友难以决定,因为我们的国界早已被脱缰的远程交流技术击穿了。这也带来了恐怖主义问题。所谓的家养恐怖分子,根本上由于难以断定他/她是不是敌人。施密特的敌友界限在这个世界里也分崩离析。

亚里士多德把人定义为政治的动物,定义依旧盛行,但定义的根基,也就是政治的概念在我们的社会却分解了。我相信像皮特·泰尔一样的保守反动派正是从这个裂缝里冒出来的。他是典型的反自由派僵局的人。当前的政治领域破坏了我们的政治感觉,他加强政治领域,但他这么做的同时,却对未来活得毫无政治可言的人类不做任何解释,不给任何新定义。所以我们需要人类与政治关系的新理论,拖着这个所谓的“自由”社会,我们寸步难行。

一种新的理论应该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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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天大的问题。我此时此刻实在难以作答。

但我想说,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探索人类与政治关系的问题,我才写了《御宅族》和《一般意志2.0》。怎么讲呢?我来解释一下。为一个新理论做准备,我在这想提出两个问题。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如果人类失去了政治,失去了对政治共同体的感觉,那么要怎样定义人类?关于御宅族的那本书就是对这个问题的一种解答。它的英文版叫做《御宅族:日本的数据库动物(Otaku: Japan’s Database Animals)》——但它原本的日文标题更加抽象:动物化的后现代。我出版它是想给后现代人类的一般状况作出新诊断。御宅族只是一个由头。

但不幸的是,大概我能力不足吧,至少在日本,这本书并不是如我所愿地被解读的。大量读者都喜欢它,非常畅销,但是大多数人都只当它是对年轻一代怪异行为的介绍和解释。而读者中的年轻御宅族们由此好像找到了自己生活方式的正当理由。这两种读法都不是我写书时期待的。那我在书里的论点究竟是什么?我只能说请各位去读一读!它包含各种点,不仅谈后现代,还谈日本战后复杂的民族认同和御宅族视觉经验中一种新的扁平感等等,所以我没法简单总结里头的论点。但就着与今天演讲的关联,我可以总结其中一部分:从政治的动物转变成数据库的动物。不政治了,而是数据库了。

为什么说动物?其实我在书里没提到亚里士多德。我提到的是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他把战后人类描述为动物。科耶夫是个法国哲学家,他在二战结束后的50年代出版了《黑格尔哲学阅读导论》,其中附有关于战后美国和日本社会的大量笔记。他说从哲学上看,活在现代资本主义中、尤其是战后美国消费社会中,人类不再是人类,而只是动物。他们彻底满足于周身的工业“商品”所提供的快乐,被这些“商品”控制,但他们自己毫无黑格尔所说的人类的、历史的或辩证的自我意识。战后人类缺乏对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政治的感觉。政治动物去掉政治只剩动物。

这会儿我没时间充分展开这个哲学描述的含义。然而重点是,我基于科耶夫对战后美国社会美国民众的评述,造了数据库动物这个概念。与科耶夫说的动物相比,在日本御宅族身上,他们的行为和表达中有很多相似点,但有一点非常不同:他们有建造一种失落的政治、共同体、宏大叙事的补充物的欲求。御宅族在自己的作品和共同体里,不断尝试建造失落的大叙事的赝品,失落的民族国家的拟像,即便他们的挑战必将失败。我相信这是理解战后日本御宅族的总体趋势的关键,我们应该把观察到的这个现象放在更全球的语境里,它不仅出现在日本御宅族这里。我刚提到的泰尔也想重建大叙事——但他不像御宅族,他要玩真的。

所以我造出了数据库动物这个概念。

数据库动物指的是,战后失去了任何政治感觉的科耶夫式动物,但他们却想要重建政治赝品。结果是,他们分享多种多样的文化表征堆积物,比如电影、音乐、动画等,以此替代了宏大叙事并当成他们准政治交流的基础或平台。一句话,他们(至少在我写完那本书之前)制造了另一种政治,在真实的日本国家中制造了另一种“国族”,不谈真实的政治问题,只交流动画、游戏和各种御宅族表征。重点是,御宅物替代了政治物。从功能上说,我们可以用任何虚拟的表征来替代政治。只要我们是人,我们就需要政治交流,但与亚里士多德、施密特和阿伦特所说不同,我们需要的可能是貌似政治的东西而非政治本身。21世纪的人类在数据库上建造社会,而非基于政治。这是我的书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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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头来谈一种新理论的可能性。

我的头一个问题是:如果人类失去了政治,那么怎么定义人类?

第二个问题要问真实的政治,不说政治的幻觉或替代物。如果数据库无所不在,那么在数据库动物的世界里,真实政治决策过程又将会如何?最近这本《一般意志2.0》就是针对这个问题而写。我现在还是没法细说里头的论点,我现在还是请大家去读它。没有中文版,但英文版在两年前已经出了。无论如何,我要说说我的核心论点。政治动物通过在广场(agora)上、在开放的空间、公共空间里的公共审议、讨论来做出政治决定。广场存在于真实的物理世界。数据库动物怎么做呢?我的结论是,数据库动物会以不同的方式来做,不仅在物理世界也在虚拟世界里,不仅靠审议,也靠计算和分析所谓的大数据。

这是什么意思?我来把论述分成四点。除了听我说,我还是希望大家能自己去读我的书。我的书里有更加复杂的讨论,还有对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的《社会契约论》的重新解读,我相信它是很有趣的。

我的论述如下。

第一点,今天有一种由信息技术(谷歌、脸书、推特)支持的数据库出现了。它们都能将人的意志可视化,比如点赞数、转发量等,而无需通过直接的审议。

第二点,要重新思考一下卢梭两个多世纪前的老旧概念。大家知道他发明了“一般意志”这个词来指称人们的意志。这个概念是现代民主基石的一部分,但从哲学上讲,它的含义模棱两可,所以是个臭名昭著的概念。难以确定卢梭在造这个词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在我的书中,我梳理了人们历来对这个神秘概念的各种解释之后,重新定义它,它给数据库对意志的可视化提供了理论正当性。如何做到的?请读一读我的书。

第三点,基于以上两点,我们很容易想象,在不远的未来,我们的社会将需要更多透明的、实时的可视化技术来提高所谓的民主。因为现代民主的概念从一开始就与那种把人们的意志可视化、可计算化的理想紧密相关。但是这可能导致最糟糕的民粹主义。听到这里,你又想起川普现象了吧。如今细小的私怨透过社交媒体可以被无限累积,从而作用于民意、一般意志。

第四点,结论,今天我们必须更新一般意志这个概念,把它重新塑造成一个新的社会互动领域。我叫它“一般意志2.0”。我提出的一般意志2.0并不是意志本身。因为光是意志并不能担保正义。一般意志2.0其实是人们的无意识欲望、意志与人们有意识的审议之间的界面。也就是说,我们动物性与人性之间的界面。不远的未来,透过海量数据库,人们的无意识欲望将持续不断地被可视化,摊在线上。我们需要知道这些欲望,但我们不该顺着它。这就是重点,应该将我们的无意识、动物性可视化,但不能顺从它。现在的新情况是我们总是被技术可视化后的无名的无意识(也就是卢梭版的一般意志1.0)攻击、批评或者支持,对此我们需要启动新的审议方式。

我相信Niconico(日本最大的视屏分享网站之一)或Bilibili的弹幕会是一个好的例子。

结论:亚里士多德把人定义为政治的动物。这个定义仍然强健。但是以划界为本的政治在当代世界现实中困难重重。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理论。将人类定义为数据库动物,把一般意志概念更新到2.0版本,是两个关键理论。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

最后还要加上一点。卢梭热爱透明(参见斯塔罗宾斯基(Jean Starobinski)的《让-雅克·卢梭:透明与障碍》)。他全部的哲学与文学都源自对透明的爱。但是民众意志的透明再现会导致极端的民粹主义,数据库技术使之变本加厉。

所以我们必须发明一种审议与数据库之间的半透明的界面,来控制民粹主义。这是我今天想说的另一个关键词,半透明,虽然我没有充分展开它。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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